范以棠这会仅穿了件中衣, 随意披散头发斜倚在床榻上,支着下巴专心看着手上的书卷,见他面色苍白,时不时轻咳两声, 看上去确实不像是装病, 倒像是受过什么伤。
“师尊。”听见少女熟悉的声音,他抬头看去。
叶甚也跟着看去,果真是何姣从屏风后转了出来。
她不再像之前作为外门弟子时, 衣着简朴, 妆容素净,新换上了钺天峰弟子的装扮,钗裙粉黛修饰之下,已然有了五分当年初见她的姿态。
何姣放下托盘, 先拿起雕花衣架上挂着的玄青色外袍给他披上,语气关切道:“虽说受的伤已无大碍,但在火中被熏坏的嗓子没那么快好, 您可得千万注意,别染了风寒,雪上加霜。弟子拜托孙药师又开了个方子,说是润喉清肺,能早些恢复,刚熬好,您尝尝。”
范以棠饮尽何姣吹气后才敢喂来的药汁,摸了摸她的头,无声地笑笑。
何姣亦冲着他柔柔一笑。
画面可谓师慈徒孝。
看得叶甚眸中喷火。
感觉一大堆脏话憋在肚里都快撑爆了。
又不舍得责怪这个傻姑娘,只好加倍在内心狂扎范人渣的小人。
真是辛辛苦苦小半年,一朝回到比赛前。
姣姣她……终归还是没能逃过羊入虎口的命运。
叶甚生无可恋地起身,踱回正门,装作方到此处的样子,向守在门口的修士行了一礼,麻烦他进去向何姣通报一声。
“叶姐姐,你回来啦?”何姣闻讯出门,见叶甚靠在树干上,又惊又喜。
随着她小跑过来,头顶的步摇垂珠发出了清脆撞击声,不经意间和记忆中的那个何姣重合,听得叶甚一时怔忡,不由眼露复杂。
可走近时,少女表情雀跃,面庞天真,仍如稚子般无邪,不像那个她成熟、锋利,如同针尖。
叶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拉起何姣的手就跑。
“姣姣,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,你随我过来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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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至山林深处她才放手,慢吞吞地问道:“你……怎么成为了太保弟子?”
何姣将跑乱的一绺长发撩至耳后,粗略解释了一下前情,尤其提及太保时那面若娇花的模样,直看得叶甚太阳穴隐隐作痛。
原来自己走后不过一月,何姣便与范以棠产生了意想不到的交集,并因此成了他的弟子。
起因是藏药阁的新弟子马虎大意,不慎倾倒了炼丹炉,里头的三昧真火流出,将整个藏药阁烧了起来。
三昧真火作炼药之用,其威力远非凡火所能及,水浇不灭,须靠高阶以上的修士以仙力灌溉才会慢慢熄灭。
偏偏阮太师正闭关,柳太傅又下山去了,只能倚仗范太保和章仙师合力。
火势不再向周遭蔓延,然而单凭他们二人施法,一时半会也扑灭不了。
藏药阁共有五层,下三层炼药的地方烧了便烧了,倘若波及到存放仙药的上两层,那损失就严重了。
先抢救出来谈何容易,为防偷窃,藏药阁从建造时便下了仙术禁制,除一层已被火舌吞噬的大门,其余门窗只能进人,不能出人。
除非……有人愿意进去把仙药扔出来……
人出不来,物却可以。
可这做法无异于火中取栗,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冲入火场,东西救出来又如何,万一到时候烧到自己身边时火还没熄,岂不是白送性命?
正当所有人纠结地犹豫着,何姣悄悄爬上旁边的藏经阁,从屋顶一跃而下,跳进了藏药阁顶层的窗户里。
一时惊呼四起。
呼声未歇谁也没听见范以棠低斥了一声,只看见太保召出舍离剑飞上顶层,也跟着跳了进去。
于是惊呼更甚。
“外门弟子尚能舍身,身为太保,岂能袖手旁观?”范以棠从何姣手上接过收拾好的几箱仙药,从窗户高高掷了下去,“嚷什么,还不快接着!”
如此一抛一接片刻,范以棠停了手,看样子仙药已被悉数转移出了藏药阁。
人群刹那鸦雀无声,只顾得上屏息凝视。
因为三昧真火……还没灭。
那火一路烧得噼啪作响,顺着阶梯逐渐从顶层入口处喷涌上来,两人被浓烟滚滚逼得不断退后,眼看退回窗边退无可退,范以棠把何姣拉到身后,柔声安抚:“别怕,有本太保在,你千万别回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