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全是梦。”阮誉简短解释道, “只是让你预先经历了一遍而已,虽然此时尚未发生,但如果你选择活下来,你不会记得这些事情,而这些事情迟早会发生。”
“我选择……活下来?”
“是,你选择。”叶甚站在一旁袖手淡笑,“此时你刚出生,因早产而濒死,我们受你母亲所求,可以救你一命。不过在那之前,想着破例让你自己做决定,你若开始就不愿来这人世间,外人不应凭一己之念而勉强。”
廉氏连连点头,神情急切:“夭夭!夭夭你听见没有?你和娘一样多幸运啊,能遇到肯搭救的仙君……快!快答应他们!”
夭夭却倏地沉默了。
沉默良久,她极缓地张口,说了三个字。
不是“我愿意”,而是“我不要”。
在场三人,两人毫不意外,早已预料到这般答案。
只有廉氏满脸错愕,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,语气激动地喊道:“不要?为什么不要?是以后吃了些苦头吗?可娘也吃了不少苦头啊,不是活得好好的吗!”
“娘,您要的,只是活下去,可女儿……”夭夭见叶甚食指点唇,明白不能多言,只好惨淡笑了笑,“女儿希望活得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所以多活这一生……也没什么好的,说不定早死早超生,还能来世享上福呢。”
廉氏拼命摇头:“明明能活下去……活下去有什么不好?难道除了苦头,你没有尝过甜头吗?”
“有啊,但……”夭夭哽咽着吸了吸鼻子,喃喃低泣,“对不起。”
阮誉冲她施了一礼,算作告别:“你既决意如此,那我等唯有尊重。”
夭夭面色复杂地看着镜外,跪下给还在苦苦哀求的母亲不舍地磕了个响头。
复又转了方向,给仙君也磕了一个,轻声道了声谢。
叶甚上前再度牵起女婴的手,放在了照骨镜的镜面上,镜中的女子亦抬手,仿佛能隔着冰冷的镜面,触碰到刚出生时的自己。
即将因为长大后的她选择放弃存活,而夭折在襁褓中的自己。
“娘。”夭夭闭上眼睛,感觉到身体被一股大力吸出镜外,最后还是幽幽吐出一句含糊的话,“其实我比您幸运……要是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白光熄灭了。
魂归原身的女婴依旧陷入昏迷之中,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,却有一滴小小的泪珠顺着眼角落下,滴在了瘫倒在地的廉氏的手背上。
廉氏像是被烫到了一般,抖抖索索地抱着她站起,咬着唇看了看两位仙君,最终什么也没说,福了福身便夺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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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夭夭托生的人家不行,看得倒是透彻。”阮誉倚在门上看着廉氏背影道,“有其母必有其女,我原以为,廉氏会不顾女儿意愿,执意央求我们搭救。”
至于那句“要是”后面她究竟想说什么,已不言而喻了。
“廉氏是个好母亲,劝归劝,临了还是想女儿好,而不是为女儿好。”叶甚抱着胳膊靠在另一边门上,“好母亲……可夭夭或许并不希望母亲如此。”
半晌无话后,叶甚突然噗嗤笑了。
她笑盈盈地看向阮誉:“敢问太师大人杀过人吗?”
阮誉:“……没有。”
她便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,眨了眨眼:“我杀过,怕不怕?”
阮誉:“……甚甚不会杀不该杀的人。”
叶甚不置可否地笑笑,被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。
哪怕当年除了朱昧和叶无疾,其他都只能算间接因她而死——然而这间接说到底,也是有关系的。
她转而叹道:“可我方才,就杀了一个人。”
阮誉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叹道:“若按这么个算法,我恐怕亦称不起没有,不如方才杀的那个人,算你我一半一半罢。”
这话宛如在一本正经地讨论分赃,叶甚被逗乐了,半天才止住笑声:“不过说真的,这是我第一次杀了一个人,对方却对我说‘谢谢’,感觉挺奇妙的。”
约莫……也是最后一次。
“喂,不誉。”她又好奇地开口问道,“要是你能选择的话,你愿意生于这人世间吗?”
“坦白地说,换作以前,我与那个人答案一致。”阮誉注视着那双光彩慑人的眼睛,微微一笑,“但今时不同往日,我愿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