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于剑光劈下后如何,她已看不到了。
天地如墨,她眼前却是白光茫茫。
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连同染血的白衣一齐炸成飞灰,像极了被散于风中的掌印粉末。
还看到了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碎裂的凝霜剑。
柳浥尘惊呆了。
那碎裂的剑中,飘然化出了一缕残魂。
那残魂的脸她再熟悉不过,只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,无数次触而不能及。
“原来羲庭你……”
对方朝她伸出那只长着六指的手,面上是一如当年的柔和笑意。
“是,我其实一直都在。”
时隔多年,她终于能够触碰到他。
忽然想起当年那只纸折的鸿雁。
——雁去远川生亦苦,归巢杨柳与卿同。
可惜她再不能给他也折上一只。
——魂散骨消死亦甘,梦回杨柳与君同。
第161章 鹣鲽
“先生明日见——”
邵卿对着一众学生颔首回礼, 而后抱着一摞簿册快步离开了私塾,以经验来掂量,今日交上来的课业略轻了些, 准有人在偷工减料。
十之八九又是世家里那几只小兔崽子, 所倚仗的无非是爹或娘是某某记不清的名字,以及仗着少年人日渐挺拔的体格, 欺负新来的教书先生身量小得出奇,毫无男子气概。
想到这句无意听到的闲言碎语,邵卿面色颇为无奈, 径直用手肘撞开住处的门虚虚一掩, 放好簿册, 将穿着的外袍脱下,折叠齐整后挂在了衣架上。
那件外袍宽大厚实,这副长六尺的身躯一套简直活像个竹筒,不过一旦剥开筒壳, 便显出袍下难以遮掩的玲珑身段来。
——那显而易见, 是绝不属于男子的身段。
是以邵卿无奈纯粹是出于恨铁不成钢的心态,对这类爱拿外形来嘴的闲话,她一点也没觉得值得置气。
她本就是女子, 要那男子气概作甚?
再说了, 就那几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,他们口中自诩的男子气概,哪怕她是男子,也照样不稀罕。
男子气概……何谓男子气概?
不是靠对弱小个体评头论足来体现, 也不是借能有红颜左拥右抱来证明,更不是用哗众取宠的反叛劣举,来彰显所谓的硬气。
至于真正的男子气概, 至少在邵卿看来,是可以在沙场点兵不惧喋血,亦可回家化作无限的绕指柔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熟悉的声音将她从腹诽中拉了出来。
“小石头?你不是一早道别后就走了吗?”外头天色渐黑,好在来人是邵卿自幼熟识的小石头,对方喘着粗气,看不清的额角估计也是大汗涔涔。
“嗐!还不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!搞得我都离开西京好几里路了,又急火火赶回来了!”小石头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不由分说塞了过去。
邵卿摸着温热的信封,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终身大事?”
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:“呃,就是吧,你不是说过将士军爷乃真英勇,堪可托付终身吗……刚好我有个朋友的朋友,在东阳边境那带参军,就顺便给你介绍了一下……”
邵卿登时哭笑不得:“我是开玩笑的好不好?再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!”
小石头急了:“我不管!大老远的跑回来送信,你怎么着也得回一封信意思意思,哪怕是婉拒人家也好过石沉大海三个月吧……”
邵卿捕捉到了关键字眼:“三个月?”
“呃……”小石头好似被掐住喉咙,气焰忽的弱了下去,“其实……这信他三个月前就寄到我那了,毕竟没有你的住址嘛……但那时我好像临时有点急事?具体什么忘了。反正顺手就压被褥下了,本打算回头再给……结果半路闲着没事清点行李时掉了出来,才想起这茬……”
邵卿心说怪不得信封折旧,暗暗叹了口气:“……可被你压了那么久,人家指不定早默认我婉拒了,何必再突兀地回封信?”
“也、也有道理……唉,这事儿全赖我,只是觉得线是我牵的,石沉大海更失礼……”小石头被说得垂头丧气,索性摆了摆手,“算了!横竖信我给到了,至于回不回——你自己决定吧!”
待邵卿一天内二度送人走后,坐在案前轻吹火折子燃了膏烛,这才真正看清了封皮上的字迹,不禁眼露惊艳。
不似草书潦草,也不同楷书端正,而是一手胜过旋风的行书,常言字如其人,单单“邵卿亲启”四字,钩锁相连,如行云流水,足以窥见那人的遒润大气。
邵先生:
冒昧来信,还请见谅,另,希望如此称呼不会令你感觉冒犯。提笔时原想写“邵小姐”,听闻友人说,这位小姐素有教书育人之志,又苦于世俗偏见而女扮男装在私塾教学,想来以“先生”之称开头,方显在下一片赤诚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