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想再看俞宁这样等下去了。不想再看她笑着笑着,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恍惚。不想再看她独自坐在山崖边,望着远方的云海,一坐就是一整个午后。
他爱俞宁,因此,他做不到虚伪地祝福她和徐坠玉百年好合。可他更不忍心,看她这样疼。
所以,他最终选择成全。
他余生唯一所求,便是她能得偿所愿。
俞宁从人界离开时,天色已近黄昏,她御剑而行,穿过层层云海,回到了鹤归仙境。这里承载着她许多回忆,上一世,这一辈子,她在这里长大。
如今,随着她仙髓觉醒,加之修炼勤勉,她已破开元婴,成了宗门中地位极高的长老。当年那个总被人暗中议论“不过是仗着父辈余荫”的少女,如今已是无数后辈仰望的存在。
时势变迁,人心流转,她一步步走到今日,回望来路,只觉恍如一梦。
只是见证过她过往的那个人,她已许久未见了。
俞宁穿过山门,沿着熟悉的石径,回到自己的居所。推门而入时,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。
那里静静躺着一封信。
“俞长老。”门口侍立的侍女轻声禀报:“这是奚公子方才差人送来的。”
——奚珹。
奚珹早已离开了宗门。他不再做炼剑师,不再守着那座终年炉火不熄的静室。
初遇时,他曾为自己编造过一个身份,说自己是一介四处游历的半吊子仙人。
那时是假的。如今,却成了真的。
他走走停停,见过四方山水,访过名山大川,也曾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住上数月,替人打几件趁手的农具,换一壶浊酒。
偶尔,他会给俞宁来信,信里从不提及沉重的事物,只说风景,说见闻,说路上遇见的那些有趣的、温暖的、让人心头一动的瞬间。
就像此刻。俞宁拆开信封,展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。
满满三页,其上字迹飘逸,疏朗有致。
他说,他日前路过一座山,山上白鹤成群,翅羽如雪,他想捉一只最漂亮的送给她。结果没捉到,还被啄了手背,现下还留着一个红印。他找人借了颜料,在那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涂鸦,将其遮盖。
他说,前几日在山间迷了路,遇到一位眼盲的大娘。大娘看不清路,他便引着她,一步一步,走回山脚下的家,大娘请他喝了碗茶,茶很粗,却有柴火香。他说:那茶让我想起小时候,母亲煮的茶也是这个味道。
他说,前日路过一个小镇,镇上有家打铁铺,他一时兴起,借了铺子的炉火,用从前炼剑的手法,为自己打了一柄剑——没有仙力,只是凡铁,却趁手得很,挥起来虎虎生风。他想:原来不用仙力的剑,也有它的好处。挥剑时只听得见风声,心里很静。
他说了许多许多,琐碎的,细小的,不值一提的。可每一件,都那样鲜活,那样温暖,仿佛能透过薄薄的信纸,看到那个曾经深陷绝望之人,正一点一点变得舒展,变得松弛,变得幸福。
于信的末尾,奚珹写道:宁宁,我知道你在等他。我也知道,这样的等待,有时会让人觉得漫长,觉得疲惫,觉得前路茫茫不知尽头。可我想告诉你,缘分这件事,有时就是这么奇妙。你以为它断了,它其实只是拐了个弯。你以为它结束了,它其实才刚刚开始。
你与他,终会相逢的。在那之前,请好好生活。
俞宁捧着信纸,望着那几行字。良久,她喃喃道:“谢谢,我会的。”
她把信纸按在胸口,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,跨越千山万水的温度。
同一时刻。千里之外,一处不知名的小院。
奚珹坐在廊下,手边搁着一盏粗陶茶盏。茶水泡得略久了,有些涩,他却喝得悠然自得。他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,望着树上几只啾鸣的雀鸟,望着天边缓缓飘过的云,不由得思绪流转。
他喟叹,世间缘分,就是这么不可捉摸。
最开始,他与徐坠玉和白新霁彼此敌对,各自为营,各自算计。到后来,阴差阳错达成合作,上演那出哄骗天道的戏码。再到现在,他与白新霁分明都爱着俞宁,分明都求而不得,分明都有无数理由恨徐坠玉入骨。
可他们,却在各自的天涯海角,祈祷着那个人——早日归来。
奚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已凉了,他却不在意。
他微微阖上眼,靠在廊柱上。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他的身上,有风拂过,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香。
奚珹就这样,悠悠地睡去了。
梦里,他回到了一切的最初,彼时山花烂漫,一切都很好。
又是一日清晨,俞宁从梦中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