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时辰差不多了,鹤老夫人吩咐摆膳,好边吃边聊。去岁此时,鹤家小辈闹出不少啼笑皆非的趣事,膳厅之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,而现在,气氛压抑低迷,众人专心用膳,连说话声都无。
姜芜也没吭声,只小声谢过为她添菜的老夫人。
“多吃些。”鹤老夫人不停地往她碗中夹菜,还说:“这些都是特地为你准备的,阿芜瘦了。”
“好。”姜芜抬起头道谢,却意外瞥见了一道怨毒的目光,是鹤兰絮。
年后,鹤兰絮就要嫁去城东李家了,向来心比天高的鹤三小姐没能择到佳婿,怨恨上了与容烬纠葛颇深的姜芜。
姜芜没什么表情,鹤兰絮得罪了容烬,说句咎由自取不为过,她不是没在其中斡旋过,但容烬那人,说一不二,她半点法子也无。
“三丫头,不想吃便回你的紫祺苑。”鹤老夫人摔下筷箸,厉声警告。
若是从前,照鹤兰絮吃不了亏的脾性,必是要顶上几句嘴,但她已被禁足一月,傲气快磨平了。
她是被鹤家放弃的女儿,对上姜芜,她一败涂地。
鹤兰絮缩起脖子,将头一低再低,不敢再表现出任何不满。
间隔鹤老夫人与鹤璩真,姜芜能感受到流连于她身上打转的目光,但她没给予丝毫回应。
否则,她许是会落下泪来。
一顿年夜饭,在场之人皆心怀鬼胎,将至尾声时,鹤老夫人亲自为姜芜斟了杯酒。
“阿芜,是老身对不住你,是鹤家对不住你,往后……罢了,你好生照顾自己。”
“老夫人。”姜芜含泪接过酒盏,她竟没察觉,老夫人苍老了这么多。“不怪您的……王爷待我甚好,阿芜不委屈,您莫要劳心伤神,您也要保重身体。”
老夫人为她做的,已经足够多了,那夜自小佛堂醒来时,她就知晓,老夫人从来没有舍弃过她,所以,她不能害得鹤府万劫不复。容烬的命,由她来取就好。
“好。”鹤老夫人踟蹰良久,一滴浑浊的泪珠终是没忍住,掉入了酒盏之中。
姜芜待得并不自在,想着她还是不要搅了鹤家的天伦之乐了。
“老夫人,王爷尚在离轩等我,我便先回了,您慢慢用。”
鹤老夫人欲言又止,终了,只泪眼婆娑地应了声“好”。
鹤照今要去追,却被清恙和鹤老夫人先后挡下。
“鹤大少爷,请自重。”清恙冷脸相告,对上鹤照今黑得滴墨的眼睛,亦无半分退缩之意。
鹤老夫人拍桌喊道:“照今,你坐下。”
对峙之下的鹤照今充耳不闻,垂落的手掌死死攥成了拳,稍有不慎,那一拳就会挥走鹤府满门安宁。
“照今!老身如今的话是不管用了吗!”鹤老夫人撂筷,摔得玉箸枕发出脆响,她不曾抬头,重重叹了口气,说道:“坐下。”
姜芜走出膳厅,已行至廊角,突闻身后急促的脚步声,若来人是鹤照今,她当真不晓得如何是好。
“姑娘,是五小姐。”
“姜芜!”
梓苏与鹤骊双同时出声,叫停了姜芜的脚步,她转身扬起笑脸,温声唤道:“五小姐。”
鹤骊双身穿一袭品月色缎绣牡丹袄衫,如最上乘的明珠撕破暗夜而来,对上温婉得宜的姜芜,她面上却是怒气冲冲。“我有话想单独同你说。”
“梓苏,你走远些等我。”
“姑娘。”鹤骊双一看就是不怀好意,梓苏不敢留姜芜独自应对。
“无碍,我是使唤不动你吗?”姜芜双眼微眯,寒意直蹿梓苏心底。
无奈,梓苏领命离开,细细听着身后断断续续的对话声。
“姜芜,你这身打扮,说是一飞冲天不为过吧……”
鹤照今因姜芜之事,受的磋磨不小,鹤骊双对她心怀怨怼,各种锋利的言辞源源不绝地砸出来,而姜芜,逆来顺受,没多做辩驳。
“府里没了你这个搅家精,终于能清净了。”鹤骊双抱起手臂,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是。”姜芜低头揉搓圆炉,耐心应答着。